记忆中，总会有一抹剔透莹亮的水流之声从乡下那间小屋传出，飘飘渺渺，萦绕整个童年。

一股水流从砂壶嘴中一倾而下，氲着淡淡的白气，一头撞在桌上准备已久的白瓷杯中，撞出清脆之声，如同江河倒涌，把积在杯底的暗色茶叶猛得一搅而上，翻了个跟头似的杂耍一番，待水呈暗黄之色才偃旗息鼓。

每每听到那流水与瓷杯的相撞之声，一转头，总能看到爷爷坐在老藤椅上不紧不慢地摇，他心爱的砂壶搁在桌上，手上托一瓷杯，亲啜一口，眯了眼细细品味。

爷爷素爱与茶形影不离，说这茶好，天天必不得离的，总在傍晚或清晨泡上一壶，坐在小小一方阳台，闭了眼，品着茶，闻花香，听鸟啼。

我有时纳闷，常常夺了杯咂几口，却只觉怪，像是苦又不似苦，舌尖有些泛酸，那时年纪小，也不甚懂得其中真谛，只是一本正经的劝爷爷尝尝刚买的饮料，而爷爷只是笑着摇头。

我不服气的问茶究竟有哪点好，他说：“茶这个字，好，茶本身，也好。”

说是“茶”字的意义，就是人在草木中间，与自然，与本真的生命相贴相近，漫漫人生，就是茶之味，而品懂了茶之味，就读懂了漫漫人生。

那段在乡下的时光，水汩汩渺渺溅进瓷杯中的声音，早已成了一支极有规律的小调，甚至在梦中也常常予以伴奏之乐。只要听到那个声音，不需转身去看，爷爷提壶灌水入杯的动作就都定格在脑海，几乎能看见壶嘴氲出白气所带的水墨意韵，飘渺而悠远，宁静而淡然。

后来长大，读了不少书才渐渐理解爷爷的享受从何而来，像是一种最平凡的旅行，眯着眼品出的，是过往回忆，是人生酸甜。

小小一杯茶，与天地相连接，与宇宙同流转。

记忆中那股汩汩而流的水声，撞击瓷杯发出的冷冷声响，在时光深处烙下痕迹，铭刻，我记忆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