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屉最深处，静静躺着一枚干枯的桃花瓣，薄如蝉翼，粉红褪成浅褐，却仍倔强地保留着初绽时的弧度。我轻轻拈起它，指尖微痒，仿佛又触到了外婆温热的手掌。

小时候，外婆家小院里有棵老桃树，每到三月，枝头便燃起一片云霞。外婆总爱坐在树下纳鞋底，银针在阳光里一闪一闪，像跳动的小星星。我则蹲在树根旁，数蚂蚁搬家，或仰头看花瓣簌簌飘落，落在她花白的发间，也落进我摊开的小手掌心。“囡囡，桃花谢了，果子就甜啦！”她笑着，把最大最嫩的一瓣塞进我嘴里，微涩之后，竟有一丝清甜在舌尖悄悄化开。

后来我搬去城里读书，临行前，外婆踮着脚，从最高处折下一小枝含苞的桃枝，用旧手帕仔细包好塞给我：“带回去，插瓶里，天天看着，就像……家里一样。”那枝桃花在书桌玻璃瓶中开了三天，花瓣渐渐蜷曲、发黄，我小心拾起一片，夹进最爱的童话书里。

再回小院时，桃树已被风雨吹折了一根粗枝，树干上缠着深色的胶布。外婆坐在藤椅里，比从前更瘦小了，可一见我，眼睛立刻亮起来，忙不迭掀开灶台边的竹篮：“快尝尝，新摘的桃子！”那桃子红润饱满，咬一口，汁水丰盈，甜得直沁心脾——原来，她一直记得我爱这味道。

如今，外婆已长眠于桃树旁的小山坡上。清明时节，我独自来到树下，新枝已抽出嫩绿，枝头缀满细密的粉苞，在风里轻轻摇曳。我俯身，将那枚珍藏多年的干花瓣，轻轻埋进树根湿润的泥土里。

风过处，新蕊轻颤，仿佛一声温柔的应答。我忽然懂得：人会远行，花会凋零，可有些暖意，早已酿成心底不谢的春天——愿那片桃花年年再盛开，年年，都映着外婆含笑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