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的清晨，川西平原还浮着薄雾，青石板巷口已飘来艾草与粽叶的清苦香气。我踮脚掀开厨房竹帘，外婆正坐在小凳上包粽子，灰白发髻被汗浸湿，手指翻飞如蝶——宽厚的箬叶在她掌中一折、一卷、一拢，糯米裹着腊肉丁和豌豆便稳稳卧进绿舟里，再用棕榈叶细绳缠三圈、打个活结，一只棱角分明的“四川粽”就妥帖成形了。

这方水土的端午，从不单是纪念屈子的肃穆仪式，更是我们这一代人亲手接过的烟火传承。记得去年端午，我和同学在锦江边组织“方言诵离骚”活动，起初只觉拗口难念，可当老船工用川音拖长调子吟出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，那苍劲的尾音撞在粼粼水波上，竟让我眼眶发热——原来千年诗魂，早随岷江水渗进我们的血脉里，只是平日未曾听见回响。

最难忘前日暴雨突至，我家老宅后院的艾草圃被冲得七零八落。我挽起裤腿冒雨抢救，指尖沾满泥浆时，却见邻家阿婆举着竹匾奔来：“快！趁露水未散，掐嫩尖才驱邪！”她布满裂口的手递来一束青翠，叶脉上滚动的水珠映着天光，像无数微小的太阳。那一刻忽然懂得：所谓“属于我们的端午”，并非固守古书里的仪轨，而是把艾草插上新居阳台，让五彩丝线缠住智能手机的充电线，是高考倒计时牌旁，母亲悄悄放的一枚红糖碱水粽——传统从不曾僵立于博物馆玻璃柜中，它正借我们的体温，在川西坝子的烟火人间里，一寸寸生长出新的年轮。

粽叶终会褪色，龙舟鼓点也会消散在风里，但当我们俯身系紧那根棕榈绳，当艾香混着火锅底料的辛香弥漫街巷，当年轻的声音用乡音重新翻译《楚辞》——端午便不再是泛黄的日历符号，而是我们以青春为针、以热望为线，在时光布面上绣出的、永不褪色的蜀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