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爱说愁，仿佛愁是件新衣，不穿一穿，便显不出自己的心思来。

初二那年，我常在日记本上写：“天灰蒙蒙的，心也沉甸甸的。”其实那天阳光正好，窗外玉兰开得雪白，同学追着打闹，笑声清脆。可我偏要皱眉，托着腮，看云一朵朵飘过，叹一句：“人生怎如此寂寥？”连语文老师批改作文时都画了个问号，旁边写：“你刚和同桌分完一包薯片，何来寂寥？”

真正让我愣住的，是一次放学后。我照例背着书包慢慢走，低头数地砖缝里的小草，忽然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。回头一看，是邻班的小女孩，约莫七八岁，牵着奶奶的手，正踮脚去够路边一棵桂花树低垂的枝条。她摘下一小簇金黄的花，凑近鼻子深深一嗅，眼睛弯成月牙，脆生生地喊：“奶奶，香！像糖！”奶奶笑着点头，两人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，融在暖光里。我站在原地，书包带勒得肩膀发酸，却忘了叹气。

回家路上，我摸了摸口袋——那里还躺着半块没吃完的橘子糖。剥开糖纸，酸甜在舌尖化开，像一小团小小的、实在的欢喜。原来不是日子太淡，是我总把目光停在远处的雾里，却忘了低头看看手心里攥着的光。

后来我不再动不动就写“愁”字了。作业堆成山时，我会在草稿纸上画只歪嘴猫；考试失利后，和朋友挤在小店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，辣油浮在汤面，暖意直抵胸口。那些曾经被我郑重其事称作“忧伤”的时刻，如今想来，不过是少年心尖上一层薄薄的露水——看似凝重，太阳一照，便悄悄滑落，留下青涩而清亮的痕迹。

原来少年之愁，并非真如秋雨连绵，倒更像春日柳絮，轻飘飘飞起，又轻轻落回泥土里，静待下一次抽枝展叶。它不压垮人，只悄悄提醒：我在长大，在感知，在笨拙地学着把心打开一点点，接住世界给的甜，也容得下偶尔的微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