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路上，我经过老槐树下，忽然一阵风过，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，像极了那年秋天外婆递来的糖纸——泛黄、微皱，却还透着一点暖光。

小时候，外婆家的小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。每到五月，满树白花簌簌地落，像下着温柔的雪。我总爱踮脚去够最低的枝丫，外婆就坐在藤椅上笑着看，手里剥着橘子，一瓣一瓣分给我。她掌心有薄茧，却总暖烘烘的，牵我手时，仿佛把整个春天都攥在了手心里。

后来我上了小学，周末才去一趟。外婆便早早站在巷口张望，蓝布围裙兜着刚蒸好的米糕，热气腾腾地裹着甜香。她从不问我功课多不多，只悄悄塞给我一个小铁盒，里面是攒了一周的水果糖：橘子味的酸，草莓味的甜，薄荷味的凉——每一颗糖纸都被她仔细叠成小方块，整整齐齐码在盒底，像藏起了一整个彩虹的梦。

再后来，我升了初中，学业渐紧，去得少了。最后一次见外婆，她已卧在病床上，瘦得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。她费力抬起手，往我手心放了一颗糖——糖纸褪了色，糖也化了一角。我含在嘴里，甜味很淡，却有一股咸涩直冲鼻尖。窗外槐树光秃秃的，枝干伸向灰白的天，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。

如今我站在树下，风又起了。一片叶子轻轻落进我摊开的掌心，叶脉清晰如旧日纹路。原来有些东西从未走远：它藏在糖纸的折痕里，停在槐花坠地的轻响中，更住在我每一次回望时，心底悄然泛起的温热涟漪里。

追忆不是为了挽留逝去的时光，而是终于懂得——那些被岁月带走的人，早已把最柔软的部分，悄悄种进了我的生命里，年年抽枝，岁岁生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