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目中的春，不是日历上标注的节气，也不是枝头初绽的几朵小花，而是外婆灶膛里跃动的火苗，是她围裙上沾着的面粉香，是那碗热腾腾的荠菜豆腐汤氤氲出的整个季节。

小时候，每到立春前后，外婆总牵着我的手去田埂上挖荠菜。泥土微凉松软，草芽怯生生地顶开枯叶，蒲公英毛茸茸的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她蹲下身，手指灵巧地掐下最嫩的叶尖，一边教我辨认：“锯齿边、贴地长、有清香——这才是真荠菜。”我学着她的样子，指尖沾满湿润的泥，心却像被春光悄悄灌满了蜜。

回家后，外婆把荠菜在井水里反复淘洗，绿得发亮。她系上蓝布围裙，在案板前剁馅，刀声笃笃，节奏安稳。我踮脚趴在灶台边，看她将雪白的豆腐丁、翠绿的荠菜末和金黄的鸡蛋碎拌在一起，再撒一小撮盐。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，铁锅烧热，油花轻跳，她把馅料轻轻滑入锅中——“滋啦”一声，香气猛地升腾起来，裹着青草味、豆香和烟火气，直往人鼻子里钻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春天不是被“看见”的，而是被“尝到”、被“闻到”、被一双布满皱纹却无比温柔的手，一勺一勺熬进时光里的。

后来我读到“春在溪头荠菜花”，才明白诗人写的何止是风景？那低头寻觅的身影，那灶间升腾的暖意，那碗底沉淀的朴素滋味，原来都是春天最本真的模样。它不喧哗，不张扬，却用最踏实的方式告诉我：生机不在远方，就在俯身时掠过的风里，就在掌心传递的温度中，就在一碗汤的热气散开时，映亮的外婆眼角细密的笑纹里。

如今，我仍会在早春挎起小篮子走向田野。当指尖触到第一簇微凉的嫩芽，当灶火映红我的脸庞，我便知道——我心目中的春，从未走远。它早已长成我生命里最温厚的底色，年年岁岁，静待萌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