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小序，不是史书里的宏大叙事，也不是年画上凝固的喜庆，而是我记忆里一盏盏渐次亮起的灯，是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，是奶奶手心温热的饺子皮，是一声声未落、又一声已起的爆竹余响。

腊月廿三，小年一到，年味便如春水初生，悄然漫过门槛。家里开始大扫除，父亲踩着梯子擦玻璃，母亲把旧春联一张张揭下，纸背还沾着去年的浆糊印子。我踮脚帮忙贴窗花，剪刀裁出的“福”字歪了一角，奶奶却笑着说：“福气嘛，本就该歪着长，才旺。”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，年不是被“准备”出来的，是被一双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，一寸寸焐热的。

除夕清晨，厨房早已蒸腾起白雾。奶奶系着洗得发灰的蓝布围裙，在案板前揉面、擀皮、捏褶，动作慢却稳当。我学着包饺子，馅儿总堆得太多，边儿怎么也捏不紧，饺子歪斜着躺在面板上，像一群打盹的小鸭子。奶奶不急，只把我的手覆在她的手上，教我用拇指一推、食指一收——那指尖的力道，是几十年烟火熏染出的分寸，是无需言说的传承。年夜饭桌上，灯光暖黄，碗筷轻碰，长辈讲着老故事，我们笑着插话，窗外偶尔炸开一朵烟花，映得满桌饭菜都泛着微光。原来团圆，并非人齐就好，而是心在同一个频率上轻轻共振。

守岁至子时，新旧交替的刹那，鞭炮声轰然涌来，震得窗棂微颤。我站在院中仰头，看墨蓝天幕被金红撕开一道道口子，又迅速弥合。烟花升空时是孤勇的，绽放时却把光分给所有人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懂得：春节之所以能穿越千年不熄，正因它从不单属于某个时代，而永远属于此刻——属于灶台边忙碌的身影，属于电话里压低声音报平安的牵挂，属于异乡归人行李箱轮子碾过故乡石板路的声响。

年初一清晨，雪停了。我推开院门，积雪覆地，洁净无声。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，近处邻家门楣上，新贴的春联在阳光下红得鲜亮。年味并未随爆竹声散尽，它已悄然沉入日常的肌理：是妈妈多夹来的一筷子菜，是爸爸默默修好我那辆旧自行车，是返校前夜，奶奶塞进我书包里、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几块年糕——软糯微甜，带着余温。

春节小序，写不尽千家灯火，道不完万种滋味。它不单是日历上一个被朱砂圈出的日子，更是中国人埋在血脉里的节律，是时间洪流中一座温厚的渡口：让我们在奔忙中停一停，在遗忘前记一记，在长大后，依然认得回家的路，和路尽头，那盏为自己而亮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