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江风带着湿润的凉意，我跟着外婆踏上轮渡。船身微微晃动，铁锈味混着水汽扑面而来，像打开了一本泛黄的老相册——六年级的暑假，我总爱陪外婆坐这班渡船，去对岸的菜市场买菜。

外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。她总把竹篮子抱在怀里，篮沿上还系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。我踮脚趴在船舷边，看浪花在船头碎成银子，外婆就站在我身后，一手扶着我的肩膀，一手轻轻拍打我的后背，仿佛怕我被风吹走似的。她掌心温厚粗糙，带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。

轮渡慢，慢得能数清江面上漂过的芦苇叶，也慢得够外婆讲完一个又一个故事。她说年轻时每天划小木船送学生过江上学，雨天船板漏水，她就一边舀水一边教孩子们背《春晓》；她说三十年前这渡口只有两艘旧船，如今换成了带顶棚的新船，可她还是偏爱靠窗的老位置，因为“看得见江鸥飞，也看得见老码头的砖缝里钻出的野蔷薇”。

我那时不懂，只觉得外婆的话像江水一样绵长又安静。直到一次返程时突遇阵雨，船舱霎时挤满躲雨的人。外婆默默解下围裙，蹲下来替邻座的小女孩擦湿透的球鞋，又把竹篮里的橘子分给几个啃冷馒头的工人。雨水顺着她的银发滴在篮子里，她却笑着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我手心：“甜吧？江风一吹，连酸橘子都变甜了。”

如今轮渡已通了桥，新船装了空调和电子屏，可我仍常独自坐到老位置。江风拂过耳畔，仿佛又听见外婆哼起跑调的《茉莉花》，看见她弯腰系紧我松开的鞋带，指尖沾着青菜叶的汁液，像抹了一点春天的绿。

原来最深的旧时光，不在泛黄的照片里，而在那双布满岁月沟壑的手掌中，在一声声不紧不慢的叮咛里，在轮渡载不动的、沉甸甸的温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