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响，我抱着一摞作业本匆匆穿过教学楼后巷。暮色渐浓，巷口那盏老式路灯忽然“啪”地亮了，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墙上轻轻摇晃，像一滴融化的琥珀。我下意识抬头，看见隔壁班的林老师正踮脚拧紧灯罩螺丝——她鬓角沾着灰，指尖还留着粉笔末的白痕。

这盏灯，是三年前她刚调来时亲手换上的。那时旧灯管频闪，晚自习常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打断。有次停电，她竟摸黑把全班同学的错题本一一翻阅，在走廊应急灯下批注到十一点。第二天，她捧来新灯泡，笑着对班长说：“光得稳稳地亮着，才照得见你们笔尖下的山河。”

后来我才懂，她掌灯的手势，早刻进了日常的褶皱里。晨读时，她总把最靠窗的座位留给近视的陈默，自己搬小凳坐到后排，悄悄把他的练习册翻到易错页；暴雨天校门口积水成河，她卷起裤管背起摔伤膝盖的李想，水花溅湿她半截小腿，却把伞严严实实罩在孩子头顶；最难忘那个飘雪的傍晚，我攥着退稿信蹲在器材室角落发抖，她推门进来，没说话，只把一杯热豆浆塞进我冰凉的手心，杯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外纷扬的雪粒。

去年教师节，我们悄悄在灯柱上系满蓝丝带——那是她最爱的颜色。她仰头望着风中轻颤的绸带，忽然转身从包里掏出三本手抄诗集：“上周批作文时，发现你们写‘光’的句子特别多。”原来她把我们所有关于光的片段都摘录下来，用钢笔工整誊抄，页脚还画着小小的灯盏简笔画。翻开扉页，一行清瘦小楷映入眼帘：“一灯燃百灯，冥者皆得明。”

今年初春，老校区改造，这盏灯要拆除了。拆卸那日，我站在梯子旁递工具，看她仔细擦拭灯罩内壁积年的微尘。忽然有束阳光斜斜切过窗棂，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教案上——那页正写着《劝学》的板书设计，墨迹未干处，几粒金粉似的光斑在纸面游动，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正奋力振翅。

新教学楼落成那晚，我特意绕道旧巷。月光如水漫过空荡的灯柱基座，而远处实验楼每扇窗都亮着灯，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。风拂过耳畔，仿佛又听见她念诗的声音：“不是所有的光都来自太阳，有些光，生来就带着体温。”

原来所谓薪火相传，并非高举火炬的庄严仪式，而是某天你发现自己正下意识扶正同桌歪斜的课本，或是把保温桶里最后一勺汤拨进室友碗中——那些被点亮过的瞬间，早已长成你血脉里的灯芯。当无数微光在人间悄然接续，幽暗便再难成其为幽暗。

巷口梧桐新抽嫩芽，在晚风里轻轻摇曳，仿佛一盏盏待燃的青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