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黑白电视机，静静立在客厅角落的木柜上，像一位沉默的老朋友。它方方正正的机身裹着深棕色木纹外壳，表面已磨出几道浅浅的划痕，边角处漆皮微微翘起，却更显温厚踏实。打开后盖，还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电子管和缠绕的铜线，像一张被时光轻轻抚过的旧地图。

它没有遥控器，开关是一枚凸起的旋钮，拧动时“咔哒”一声，仿佛唤醒沉睡的精灵。屏幕不大，约莫十四英寸，通电后先泛起一层青灰的光晕，几秒后才慢慢浮现出模糊的人影。雪花点簌簌跳动，声音也带着轻微的“嘶嘶”杂音，可我们从不嫌弃——那正是电视“活”过来的呼吸声。

小时候，每到傍晚，全家便围坐在它面前。爸爸搬来小凳，妈妈端来一盘削好的苹果，我和弟弟挤在沙发最软的位置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。《西游记》里孙悟空腾云驾雾的身影虽略显朦胧，却在我心里翻出十万八千里的筋斗；《新闻联播》结尾的国歌响起时，爷爷总会挺直腰背，轻轻跟着哼唱。那时的欢乐，不靠色彩渲染，全凭声音、动作与想象共同织就。

后来彩电来了，它渐渐退居二线，成了储物柜上的“老班长”。可每逢停电的夏夜，奶奶仍会用抹布仔细擦净它的玻璃屏，说：“它看过咱家三十年的光景呢。”我伸手轻触冰凉的屏幕，仿佛摸到了旧日暖意——原来最珍贵的影像，从来不在画面上，而在它映照过的一张张笑脸里，在它陪伴过的无数个寻常夜晚中。

如今它不再播放节目，却依然亮着属于自己的光：那是记忆的底片，是岁月的显影，是童年最朴素也最明亮的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