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爱说愁，仿佛愁是件新衣，不穿一穿，便显不出长大来。

初二那年，我忽然爱上了写日记。不是记作业、记考试，而是专写“愁”：同桌换了座位，我愁；语文默写错两个字，我愁；连窗外的云飘得慢了，我也能对着它叹一口气，心想：“这云，怕也是倦了。”

最“愁”的一次，是月考后。数学只差两分满分，我却把卷子折成纸船，放在窗台接雨。雨水洇开墨迹，我盯着那团模糊的“98”，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——又闷，又重。妈妈端来苹果，轻声问：“怎么啦？”我摇摇头，把脸转向墙壁，仿佛那点委屈，说出来就轻了，藏起来才显得郑重。

后来，班主任让我们每人种一盆绿萝。我挑了最小的苗，每天浇水、松土、跟它说话。起初它蔫头耷脑，我更愁了，觉得连植物都在嫌弃我。可某天清晨，我竟看见它抽出一根嫩芽，尖尖的，泛着微光。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久，忽然笑了——原来发愁的时候，世界变小了；可世界从来没停，它只是悄悄长出了新叶。

再翻旧日记，那些密密麻麻的“愁”字，如今读来像一串串稚拙的密码。原来少年的愁，不是真山重水复，而是心田初开时，对情绪的好奇与试探。它来得急，去得也快，像春雨打在瓦上，叮咚几声，便汇入泥土，养出青草。

如今我仍会叹气，但不再为小事折纸船。偶尔望见云朵，也不再猜它倦不倦——我只静静看它游过天空，像看一段自在的时光。少年爱说愁，原是心在学着呼吸；等风来了，愁就散了，而人，已悄悄长高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