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片树叶，生在春寒料峭的枝头。初睁眼时，世界是嫩黄的，薄得能透光，脉络像未干的墨线，在微风里轻轻发颤。我吮吸着树皮深处涌来的汁液，听鸟鸣在耳畔织成网，看云影在叶面缓缓游移——原来生命，是从一片微小的绿开始的。

夏天来了，我渐渐厚实、浓绿，成了树冠里最精神的一枚。清晨托住露珠，像捧着一小颗清凉的星；正午撑开自己，为树下的蚂蚁、蜗牛和读书的小女孩投下晃动的荫凉。我听见孩子们的笑声撞在叶面上，碎成细小的回响；也记得那个戴草帽的老人，常坐在树下，把目光停在我身上很久很久。风起时，我与同伴们沙沙低语，不是抱怨摇晃，而是交换阳光的温度、雨水的消息，还有对远方天空的好奇。

秋意一深，我的绿便悄悄退潮，染上金边，再晕成暖橘，最后沉淀为沉静的赭红。我不慌张，只觉身体里有什么在慢慢松开。某天清晨，风比往日更温柔地推了我一下，我便松开叶柄，旋身而下。飘落的过程很慢，像一次郑重的告别：掠过麻雀扑棱的翅膀，擦过老墙斑驳的砖缝，最后轻轻伏在湿润的泥土上。仰面望去，树影依旧葱茏，而我的脉络正静静映着高远的蓝天。

泥土微凉，却并不冷。我渐渐柔软，边缘卷起，颜色愈深，像一封写给大地的信。虫儿来读，菌丝来译，雨滴来润色……我知道，自己正把整季的光、风、雨和沉默，一点一点还给这棵曾托举我的树。来年新芽破出时，或许就在我化作的微尘里；那抹初生的嫩黄，说不定，正是我未曾说尽的春天。

我是一片树叶，不争高枝，不恋长青。飘落不是句点，是把一生酿成养分，静待另一场萌动——原来最轻的告别，也能托起最重的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