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春天，外婆从集市上带回了六只毛茸茸的小鸡，黄澄澄的，像六个会蹦跳的绒球。我蹲在纸箱边，屏住呼吸看它们啄食、挤作一团取暖，心也跟着软软地颤了一下——从此，我开始了养小鸡的日子。

起初，我以为养鸡不过是撒把米、添点水的事。可没过两天，一只小鸡便蔫头耷脑地伏在角落，羽毛松散，连最爱的碎米也不碰了。我急得直转圈，翻出生物课本查“家禽习性”，又缠着隔壁养过鸡的李爷爷问：“是不是太冷？还是水不干净？”他蹲下来，用粗糙的手指拨开小鸡眼睑看了看，说：“是受凉加积食，得喂点温糖水，再垫厚些干草。”我立刻照做，夜里还悄悄把纸箱挪到书桌旁，怕它孤单。第三天清晨，那只小鸡竟扑棱着翅膀追着我的手指跑，我蹲在地上，笑出了眼泪。

渐渐地，我摸清了它们的脾气：最胖的那只叫“豆豆”，胆子大，总带头抢食；最小的“灰灰”爱钻空子，常趁我不备溜进花盆里刨土；还有三只总排成一队，像列兵似的踱步，我管它们叫“小方阵”。每天放学回家，第一件事就是掀开纸箱盖——它们立刻叽叽喳喳围上来，小脑袋齐刷刷仰起，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，仿佛在说：“今天带什么好吃的啦？”我掰碎馒头拌进小米里，看它们争抢时扑起的细尘在斜阳里飞舞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踏实的暖意：原来被需要，是这样沉甸甸又轻飘飘的感觉。

一个月后，小鸡们褪去绒毛，长出初生的羽翼，纸箱已装不下它们跃动的生命。外婆说该送它们去院角的鸡舍了。搬家那天，我蹲在新搭的竹篱笆外，看它们试探着踱步、抖翅、第一次扑腾着飞上矮木桩。风拂过新绿的柳枝，也拂过它们微微泛青的尾羽。我忽然明白，所谓“养”，不是把生命圈在掌心，而是陪它一点点舒展筋骨，直到它能迎着风，自己站稳、走远、飞起来。

如今鸡舍里已有了咯咯的啼鸣，豆豆甚至开始下第一枚小小的蛋。我依然每天去瞧瞧，但不再伸手去抱——只是静静站在篱笆外，看它们低头啄食、振翅扑食、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原来生命最动人的模样，不在掌中温热的依偎，而在它自在舒展的弧线里；而所谓成长，不过是学会松开手，却把牵挂酿成目光，温柔地落在它奔赴山海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