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，奶奶早早把红纸铺在八仙桌上，爷爷戴上老花镜，蘸饱浓墨，一笔一划写下“团圆福”三个大字。那“福”字写得方正饱满，右下角还特意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——今年是兔年，也是我们全家阔别三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聚。

往年春节，爸爸总在外地修高铁，视频里他头盔上沾着雪，笑着比划：“等隧道打通，一定赶回来守岁！”妈妈在医院值夜班，除夕夜发来的语音里夹着监护仪的滴答声。我和弟弟只能对着手机屏幕，把饺子摆成笑脸形状，拍张照发过去。那时的“福”，像一张薄薄的车票，写满期盼，却总也贴不到门框上。

今年不同了。爸爸提着塞满工具箱的行李回家那天，弟弟踮脚帮他摘下肩头的霜花；妈妈休假归来，一进门就系上围裙揉面，面粉沾在睫毛上，像落了星子。年夜饭前，我们齐齐站在门边：爸爸扶正春联，妈妈递上浆糊，弟弟举着“团圆福”踮脚往门楣中央贴，我悄悄托住他微微发抖的手腕。红纸映着灯光，那“福”字仿佛活了过来，墨迹里游动着暖意，小兔子的耳朵好像正轻轻颤动。

守岁时，窗外烟花次第绽放，把屋子染成流动的金红。爷爷讲起他年轻时挑着年货走三十里山路回家的故事，奶奶剥开糖纸，把第一颗奶糖塞进我手心。糖在舌尖化开，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，一直暖到脚尖。原来“团圆”不是日历上被圈出的某个日子，而是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，是碗沿相碰的清脆声响，是六双筷子同时伸向同一盘清炒豆芽的默契。

零点钟声响起，我仰头望见门楣上的“团圆福”——红纸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荡，墨写的“福”字仿佛正随呼吸起伏。原来最深的福气不在高悬的匾额上，而在我们围坐的圆桌中央，在彼此眼中映出的、晃动的烛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