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只鱼，一尾游弋在江南小城护城河里的青鳞鲫。清晨，水波轻漾，阳光碎成金箔浮在水面，我摆尾穿过水草织就的绿帘，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——那是我向世界打的第一个招呼。

河水清浅时，我能看见岸上的一切：穿蓝布衫的老伯蹲在石阶上淘米，米粒簌簌坠入水中，引得一群小鱼争抢；扎羊角辫的女孩踮脚往河里扔馒头屑，碎屑如雪飘落，我衔住一片，麦香竟透过水流隐隐传来。有时暴雨突至，浊浪翻涌，我慌忙钻进桥洞下的回流处，听着雨点砸在水面噼啪作响，像无数小鼓在敲打我的脊背。待云开雨歇，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，映着天光，竟也泛出虹彩——原来浑浊里，也能长出光来。

去年冬天格外冷。河面结了薄冰，我沉在深水处，鳞片微微发僵，却仍记得春天时柳枝拂过水面的痒意。某日，几个戴红袖章的叔叔划着小船撒下网兜，捞起塑料袋、断风筝线，还有半截生锈的自行车链。他们弯腰时，额上沁出的汗珠滴进水里，我游近了些，看见他们冻得通红的手背上裂着细口子。后来，岸边立起“护河公约”的木牌，孩子们不再往水里丢零食包装，连那只总爱朝河里吐泡泡的胖橘猫，也改蹲在柳树荫下打盹了。

昨夜月光如练，我浮到水面换气，忽见倒影里有星子游动——抬头才知是无人机悬在半空，镜头正温柔俯拍整条河流。岸边新栽的菖蒲抽出了剑叶，水底沉睡的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发亮。我轻轻摆尾，一缕水草缠上我的尾鳍，又悄然松开。原来所谓自由，并非无拘无束地游向远方，而是知晓自己属于这方水土的每一寸涟漪、每一道暗流、每一次涨落。

我是一只鱼，没有翅膀，却比鸟更懂得风如何在水里行走；不会言语，却用整个生命翻译着岸上人俯身时眼里的光。当晨光再次漫过拱桥的弧度，我摆一摆尾，游向水草更密的地方——那里，新卵正悄悄附在嫩叶背面，在幽微处，酝酿着另一场无声的破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