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时，窗棂轻响，如一声低低的叹息。我搁下笔，抬头望向窗外——墨色天幕上不见星月，唯有枯枝在风中剧烈摇晃，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，像极了童年时祖母灯下缝补的剪影。这风，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来，裹着旧日气息，悄然叩开记忆的门。

小时候，每逢刮风的夜晚，祖母总爱把我揽在怀里，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。她一边用蒲扇轻轻扇风，一边讲那些听不厌的故事：槐树精守着老井、萤火虫提着灯笼找回家的路、还有她年轻时在风里追一只断线风筝的傻事。她的声音温软而缓慢，像檐角滴落的雨水，一滴一滴，把喧嚣的风声都压了下去。我枕着她微起伏的胸口，听那沉稳的心跳，竟觉得连呼啸的北风也变得温柔起来。那时的风，是暖的，是甜的，是裹着艾草香与灶糖味的。

后来我住校，回家的日子渐渐少了。一次深秋返家，风卷着枯叶扑打窗纸，我推开院门，却见祖母独自坐在门槛上，正费力地把一捆干柴往屋里拖。她鬓发已白如霜雪，脊背微驼，风掀动她单薄的衣角，像一面将要飘走的旧旗。我急忙上前帮忙，她却摆摆手，笑着说：“风大，怕柴堆散了，你快进屋去。”我怔在原地，风灌进领口，冷得刺骨——原来风从未变凉，只是捧着它的人，已悄悄换成了我。

去年冬天，祖母病重住院。我去探望，病房窗子半开着，风从缝隙钻入，吹得床头柜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微微颤动。照片里，祖母抱着幼小的我，笑容明亮。我伸手按住相框，指尖触到冰凉玻璃，也触到自己眼眶的温热。那天风很大，吹得走廊里的塑料帘哗啦作响，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拍打。我忽然明白：风从不曾真正离去，它只是换了方式，在血脉里奔流，在呼吸间低回，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，轻轻唤我的乳名。

今夜风又起，我合上书本，走到窗前。风拂过面颊，带着清冽与微凉，却不再令人瑟缩。我摊开手掌，仿佛接住了一缕无形的暖意——那是穿越岁月而来的目光，是无声胜有声的叮咛，是生命深处永不熄灭的灯。

风夜思亲，思的岂止是人？思的是那被风拂过的年岁，思的是被时光吹亮的初心，思的是纵使山河万里、光阴流转，总有一缕风，认得归途，记得来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