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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外的终南山,冬日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脸。山坳里一间低矮的茅屋,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,烟囱里却难得冒出一缕微弱的青烟。屋内,一位老人正佝偻着腰,用冻得发紫的手往炉膛里添柴。炭火明明灭灭,映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,也映出他眼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光——那是盼着炭卖个好价钱、换回半袋糙米和几尺粗布的指望。

老人姓陈,五十出头,却已满头霜雪,背驼得像一张拉满又松开的旧弓。早年丧妻,儿子去年染了伤寒,没熬过腊月。如今只剩他一人,在深山砍柴烧炭。一担炭,要劈八百斤柴,烧七昼夜,中途不能断火,稍有不慎,整窑炭便成黑灰。他常在炭窑边守着,饿了嚼口冷馍,渴了抓把雪含着,眼睛熬得通红,手指被炭屑染得乌黑,洗也洗不净。那一窑炭,是他用骨头熬出来的,用命煨出来的。

天未亮,老人就套上那辆吱呀作响的牛车。老牛瘦骨嶙峋,蹄子踏在冻土上,印下浅浅的痕。炭担沉,路更滑,他一步一喘,一步一滑,从山脚到灞桥,三十里山路,走了整整一天。日头西斜时,才终于望见长安城高耸的城墙。他不敢进城,只在城门外的泥地上歇脚,把炭卸在避风处,用破草席盖好,又掏出怀里揣了一整天的冷窝头,掰开一半喂牛,另一半就着凉水咽下。他搓着僵硬的手,一遍遍数着炭块:“一百二十七块……一百二十八块……够换三斗米,再加一双草鞋。”

暮色渐浓,寒风卷着雪粒扑来。老人刚裹紧补丁摞补丁的旧袄,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,如鼓点般砸在冻土上。他抬头,只见两骑快马飞驰而来,马上人穿着黄衣,腰挎长鞭,胸前绣着“宫市”二字。老人心头一紧,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车辕。

“炭呢?拿来验!”为首的宦官跳下马,靴子踩进泥里,目光扫过炭堆,又扫过老人枯枝般的手和裂着血口的耳朵,嘴角一扯,“啧,这炭倒还成色。”他随手拾起一块,用指甲刮了刮,黑灰簌簌落下。“炭价,半匹红纱一丈绫,系向牛头充炭直!”

老人怔住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话,喉咙却像被炭灰堵住。半匹红纱?不到两尺宽,轻飘飘的,连灶膛都填不满;一丈绫?薄得透光,连件囫囵衣裳都做不成!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:“大人……这炭……是小人烧了七天七夜的……够换三斗米啊……”

“啰嗦什么!”宦官不耐烦地扬起马鞭,鞭梢在空中“啪”地炸响,惊得老牛猛地一抖。“宫市”二字,就是圣旨!旁边的小吏已麻利地将红纱绫罗胡乱系在牛角上,又一把夺过老人手中攥得发烫的炭钱——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是老人翻遍山沟捡了三天才凑齐的“买盐钱”,此刻被扔进宦官的皮囊,发出空洞的轻响。

牛车空了。炭没了。牛角上飘着两片刺眼的红与白,在灰蒙蒙的暮色里,像两滴凝固的血。老人站在原地,望着那两骑绝尘而去,黄衣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。他忽然弯下腰,不是去捡掉在地上的半块窝头,而是用冻僵的手,一下,又一下,抠着脚下冰冷的冻土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指腹渗出血丝,混着雪水,蜿蜒流下。他没哭,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辕上,肩膀无声地耸动,像一座被抽去梁柱的老屋,在风里微微震颤。

夜风更紧了,卷起地上的碎雪,打在老人单薄的脊背上。他慢慢直起身,解下牛角上的红纱绫罗,看也不看,揉成一团,狠狠掷进路边的雪坑。然后,他牵起老牛,调转车头,一步一步,走向来时的山路。身后,长安城华灯初上,朱雀门内笙歌隐隐,酒楼里暖香浮动,而城门外,只有风雪扑面,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,单调、沉重,仿佛大地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。

那晚,终南山的炭窑彻底冷了。窑口结着厚厚的冰凌,像一道再也化不开的泪痕。老人没有再烧炭。他坐在门槛上,望着远处长安城不灭的灯火,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底,微弱得如同将熄的余烬。他想起儿子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:“爹,等开春……我跟你一起烧炭……”话没说完,手就垂了下去。如今,春还没来,炭窑先凉了,人,也快凉透了。

卖炭翁的故事,史书里不过几十字。可那字字背后,是冻裂的手,是空荡的牛车,是系在牛角上随风飘散的红纱,更是千千万万在宫市鞭影下沉默弯腰的脊梁。他们烧尽自己,只为煨暖别人的寒冬;而他们的寒冬,却无人问津,无人添薪。当炭火熄灭,照见的不只是一个老人的悲凉,更是一个时代冻土之下,无声却灼热的诘问:那炉火,究竟该为谁而燃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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