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院角的水缸里，住着一只小鸭子。它不是谁特意养的，是奶奶从菜市场买回的一篮子鸭蛋中意外孵出的——其中一枚蛋壳裂开时，钻出个湿漉漉、毛茸茸的小东西，歪着脑袋打量世界，像一滴晃动的阳光。

它通体嫩黄，绒毛软得仿佛能吸住风；脚掌橙红，蹼间还带着未干的蛋膜碎屑；走起路来左摇右摆，像被风推着的小船。我蹲在缸边，它便仰起脖子，“唧唧”地叫，声音细弱却执拗，仿佛在说：“我来了，这地方，我认下了。”

起初，它怯生生的，见人靠近就缩进缸底浮萍下，只留两粒黑亮的眼睛浮在水面。我悄悄撒几粒碎米，躲在墙后偷看——它先不动，等脚步声远了，才探出头，小嘴急急啄食，吃得认真又谨慎。后来，它渐渐认得我的影子，我一走近，它便扑棱着翅膀游过来，用扁扁的喙轻轻碰我的手指，凉凉的，痒痒的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问候。

小鸭子爱水，更爱“闹水”。晴天，它把浮萍拨得四散，追着自己晃动的倒影转圈；雨天，它昂首立在浅水处，任雨点砸在背上，抖一抖身子，水珠便迸成小小的彩虹。有一次，院里飞来一只蝴蝶，它竟扑腾着短翅膀追出水缸，在青砖地上跌跌撞撞奔了半丈远，最后扑空摔了个仰翻，四脚朝天蹬着空气，惹得我和奶奶笑出了眼泪。

可它终究不是野鸭。某日清晨，我照例去喂食，却不见它浮在水面。拨开浮萍，它静静躺在缸底，小小的身体已不再起伏。我伸手捞起它，绒毛尚温，可那双曾盛满好奇的眼睛，已蒙上薄薄一层灰翳。奶奶默默接过，用一方蓝布包好，埋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。她说：“鸭子命轻，可活过，就是真活过。”

我站在树下，望着新翻的泥土，忽然明白：它从未因渺小而敷衍生命——它用全部力气扑腾过水花，追逐过光影，试探过人间的温度。它不因无人喝彩而停止鸣叫，不因栖身方寸而放弃游弋的姿态。它短暂的一生，没有宏大的叙事，却以最本真的方式，完成了对“活着”二字的注解。

如今槐树抽了新芽，风过时沙沙作响，仿佛仍有细弱的“唧唧”声混在叶音里。我再没见过那样一只小鸭子，可每当我看见池中游弋的白鹅，或听见春晨檐下初试啼声的雏鸟，心口总会微微一热——原来有些生命，纵使短如朝露，也能在另一颗心里，漾开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。

小鸭子走了，但它教给我：所谓成长，或许正是学会俯身，去看见并珍重那些微小却倔强的光亮——它们不宏大，却足以照亮我们理解生命的最初路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