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，遂想起外婆家后院那棵老桃树。

小时候，我每年开春都盼着去外婆家。刚进院子，就见桃树抽出嫩芽，像裹着薄薄的绿纱。几天不见，枝头便冒出粉红的小花苞，鼓鼓的，仿佛藏着整个春天的秘密。再过些日子，风一吹，花瓣便纷纷扬扬飘落，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雨。我和表弟常蹲在树下，把落花一片片捡起来，夹进旧课本里，说要留住春天。

外婆总坐在树下的竹椅上，一边纳鞋底，一边笑眯眯地看我们闹。她手边的小竹篮里，装着刚摘的荠菜和香椿芽。我跑过去帮忙择菜，手指沾满泥土和清香气。外婆便讲起她小时候的故事：“那时没有化肥，种菜全靠鸡粪和草木灰，春天一到，田埂上全是野花，蜜蜂嗡嗡地飞……”她说话时，阳光穿过花瓣，在她银白的发梢上跳动，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
去年春天，桃树忽然生了虫，叶子泛黄卷曲。外婆天天提着小喷壶，踮脚往高处喷药水，还用旧毛线缠住几根细弱的枝条。我帮她扶梯子，仰头看见她额角沁出细汗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后来树慢慢好了，新叶油亮亮的，比往年更精神。外婆摸着树干说：“树跟人一样，熬过冷冬，才懂暖阳多金贵。”

今年清明回乡，桃树又开了满树花。我站在树下，风拂过脸颊，带着微凉与甜香。忽然明白：原来春天不只是季节，是外婆弯腰拔草的背影，是竹篮里湿漉漉的荠菜根，是书页间早已褪色却依然柔软的桃花瓣——它一直住在我心里，年年如期绽放。

春天，遂想起；想起，便是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