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名哑巴，不是生来失语，而是自己封住了喉咙。

小学时我总爱举手，声音清亮，答得快也答得准。可升入初中后，一次课堂发言被同学笑作“咬文嚼字”，另一次朗读被模仿得夸张滑稽。渐渐地，我开始在老师点名前低头，把答案咽回去，像吞下一颗颗没熟的青橄榄——涩，却不敢吐出来。久而久之，连课间闲聊也成了难事：话到嘴边，舌尖一僵，便只剩沉默。大家叫我“哑巴”，起初是玩笑，后来竟成了名字，连班主任登记花名册时都笑着写：“哑巴同学，请交作业。”

可哑巴心里有千言万语。作文本上，我的字迹密密匝匝，写春日柳枝如何抽芽，写外婆熬药时灶膛里跳跃的火光，写同桌悄悄塞来的半块橡皮……文字是我唯一敢放声的喉咙。语文老师批注：“语言细腻，情感真挚。”那晚我盯着这行红字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，原来不靠嘴巴，心也能说话。

上周班级辩论赛，抽签抽到反方二辩。我攥着稿纸坐在台下，手心全是汗。轮到我时，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气，没看观众，只盯着讲台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开口第一句有点抖，第二句稳了些，第三句，竟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光。结束时掌声响起，不是哄笑，是实实在在的、温热的掌声。散场后，同桌拍拍我肩：“原来哑巴会‘炸雷’啊！”我笑了，第一次觉得这绰号轻了些，像褪掉了一层壳。

原来所谓“哑”，不过是怯懦披的旧衣；而名字一旦被自己重新命名，沉默就不再是终点，而是蓄力的间隙。吾名哑巴——但从此，哑巴也会开口，且字字认真，句句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