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，冬天是沉甸甸的——屋檐下垂着尺把长的冰凌，像一排排晶亮的獠牙；河面冻得结结实实，我们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地跑，胆大的还凿个窟窿捞鱼；清晨推开窗，睫毛上立刻凝起白霜，呵出的气在玻璃上画出朦胧的雾花。那时的冬，是能攥在手里、含在嘴里、踩在脚下的，真实得发烫。

如今再过冬，却像翻一本缺页的旧书。雪下得稀疏又匆忙，刚落地就化成灰黑的水渍；屋檐空荡荡的，连最短的冰棱也难觅踪影；小河只在最冷的凌晨浮一层薄冰，太阳一露脸便碎成细鳞，悄悄遁去。我蹲在岸边，伸手探了探水，竟有些温软——这哪是冬的河？分明是春提前签收的信使。

老人们围炉闲话，总叹：“这冬，没骨头了。”他们记得从前腊月里，家家腌菜坛子排成行，咸香裹着白雾弥漫整条巷；记得雪后扫出的小径弯弯曲曲，像大地写给天空的未拆封的信。可现在，超市里四季鲜蔬堆成山，暖气片嗡嗡作响，连呼出的白气都显得单薄而仓促。

冬八年级，大概就是冬在岁月里读到的第八册课本吧？它正悄悄撕去厚雪的封面、删掉冰河的插图、用暖风校对每一个错字。我站在阳台上，看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——它不再被冻僵的泥土接住，而是轻轻伏在微润的地面上，仿佛一个欲言又止的句点。

消逝的何止是冰与雪？是那种凛冽的郑重，是万物屏息的庄严，是时间用寒冷刻下的深深年轮。当冬变得轻飘，我们是否也悄悄弄丢了自己身上那点不肯融化的倔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