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只刚断奶的小狸花猫，毛色斑驳，眼睛像两粒温润的琥珀。那年夏天，妈妈把我托付给爷爷，说：“爸，您先照看一阵子，等秋收忙完就接它回去。”于是，我住进了爷爷家院角那间铺着旧棉絮的纸箱里，成了他屋檐下一只小小的、会喘气的“临时家人”。

爷爷的手粗粝又温柔。每天天刚亮，他就蹲在纸箱边，用搪瓷缸盛半杯温牛奶，再掰一小块馒头泡软，轻轻推到我嘴边。我踮着脚凑过去，胡须一颤一颤地试探，他便笑着低语：“慢点吃，小馋猫，没人跟你抢。”我舔着奶渍抬头，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，像晒暖的溪水一样柔软。

午后，我爱趴在爷爷晒场边的竹席上打盹。他扬谷时，金灿灿的麦粒簌簌落下，我就追着那些跳跃的光点扑腾，尾巴翘得高高的，像一根骄傲的小旗杆。有时扑空了，一个滚儿翻进草堆，惊起几只麻雀，爷爷便哈哈大笑，伸手把我捞出来，拍拍我沾草屑的小脑袋：“傻崽，风才是你抓不住的那只鸟。”

最难忘的是雨夜。雷声轰隆，我吓得缩进他枕边，浑身发抖。爷爷没说话，只是把我的小身子拢进他宽大的旧汗衫里，左手轻拍我的背，右手握着蒲扇慢慢摇。扇底风凉，他心跳沉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老钟表在暗处走动——我听着听着，爪子松开了，睡着了。

可秋天还没真正染黄银杏叶，妈妈就来了。她抱起我时，我回头望着爷爷：他站在院门口，手插在裤兜里，朝我挥了挥手，没笑，也没说话。车开远了，我从车窗望出去，他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田埂上一个模糊的、不动的黑点。

如今我住在城里飘窗的软垫上，喝着进口猫粮泡的羊奶。可每当听见雷声，或闻到新蒸馒头的微甜气息，我仍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，仿佛又回到那个铺着旧棉絮的纸箱里，等着一双布满裂口却无比温暖的手，轻轻推开晨光，唤我一声：“小馋猫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