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的端午节，像一坛陈年米酒，温润绵长，浸透了青石巷的晨雾与艾草香。

天刚蒙蒙亮，奶奶就踮着脚在门楣上挂起一束束艾草和菖蒲。翠绿的叶子上还沾着露水，清苦的气息悄悄钻进窗缝，仿佛把整个夏天的虫鸣都挡在了门外。她总说：“艾草驱邪，菖蒲斩百病。”我仰头望着那束束青绿，觉得它们像一把把小小的剑，默默守着家门。

灶台边，母亲早已忙开了。糯米泡得圆润发亮，粽叶在水中舒展如舟。她灵巧地折出漏斗状，填进蜜枣、豆沙或咸蛋黄，再用细棉线一圈圈缠紧。我蹲在一旁学着包，可不是米漏出来，就是线打滑，惹得全家笑作一团。蒸锅“噗噗”冒气时，甜香混着竹叶清香，在小院里一圈圈荡开，勾得邻家小狗直蹭门槛。

午后，村口龙舟赛最是热闹。河面被阳光铺成一条晃动的金带，鼓声“咚咚”敲得人心跳加速。红黄相间的船身劈开碧波，划手们赤膊挥桨，号子声震得柳枝轻颤。岸上人挤得密密匝匝，爷爷举着我骑在肩头，我攥着半只蜜枣粽，一边嚼一边跟着喊：“加油！再快些！”水花飞溅处，仿佛有千年前的鼓点穿越时光，重重落在心上。

傍晚，奶奶端出一碗雄黄酒，用毛笔蘸着，在我额上画个“王”字。那微辣的酒气扑在皮肤上，凉丝丝的，像蜻蜓点水。她轻声道：“画了王字，蛇虫不敢近。”我摸着额头，忽然明白：这节日里没有神怪传说，只有长辈用最朴素的方式，把平安悄悄种进孩子心里。

如今离乡求学，超市里的粽子精致玲珑，却总少了一味——少了青石巷的晨光，少了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，少了龙舟破浪时那股不顾一切的劲儿。原来，端午从不只是吃粽赛舟；它是艾草悬门的牵挂，是棉线缠绕的耐心，是鼓点敲打的血脉回响。它早已化作一根看不见的丝线，一头系着故土炊烟，一头牵着游子行囊，在岁岁年年里，轻轻一扯，便是整个童年与故乡。